临床案例二

我们进一步藉一位病人来看柯赫有关双极自体的概念。这位病人的心理治疗有点儿不同。我们会在一、二，甚至三个星期当中进行多次会谈，然后中断二到六个星期。为了治疗的进行，我们只好接受病人常常因出差而打乱的时间。一开始这似乎并不会对我的病人造成什么困扰，但最终，我们还是暸解了这在他流浪生涯中所潜藏的深层涵意。

四十岁的温士顿是位高大而迷人的英国男士，原先只想借着几次会谈来解决自身的困境。在可亲但敏感的外表下，他悍然拒绝任何形式的感受，给人一副情绪表浅的感觉(emotional shallowness)。尽管如此，他倒是很快地进入治疗情境之中。

温士顿发现，每当他和异性的关系有进展时，总会去注意到对方的小毛病而与之分手。最近，他已因此和三位女士分手。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头了。

虽然他坚称早年在英国的生活是那么的好，但很快地我们就发现事实不然，他活在不为人知的孤独中。从出生到三岁，三岁到七岁，和七岁到十一岁，分别由三位奶妈照顾他。奶妈们并不喜欢陪着温士顿和他的两个手足。当父母在时，奶妈们倒是非常友善，爸妈不在，就变得冷漠而疏离。她们总是早早把小朋友赶上床。温士顿回忆起许多夜晚，早早上床的他总是渴望地望着窗外玩耍的孩童。身为一个乖小孩，他总是待在房间里学习自娱，发明一些游戏来满足自己。

八岁时温士顿被送去寄宿学校，只有假日才得以回家。返校前的孤单痛苦和返校后第一天的思乡之情，仍在他记忆之中。而父母只能在四周之中带小孩回家一天。

他的家庭生活十分的形式化。在三岁到七岁之间，孩子们每晚五点到五点半之间要陪着父母，而且当父亲进入室内时，他们必须起立迎接。温士顿的父亲被形容为是一个特别的人，受许多人所深深爱戴，而他恰好在温士顿进入治疗时过世。他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使得他交游广阔，有各种社经阶层的朋友。温士顿敬爱他的父亲，也觉得他们的关系不错。虽然未尝公开表达，他们之间的感情确是实足弥坚。在过去，他们彼此之间的身体接触最多仅止于互拍手掌，而谈话内容则仅止于谈生意、运动，而从未提及自己或彼此的话题。虽然他的家人习惯压抑情绪，但这无损于温士顿哀悼他的父亲。而事实上，只有温士顿和他的姊妹在父亲的丧礼上掉眼泪，而其他家属都表现出冷静克制的态度。

温士顿的母亲是个疏离、突兀、好论断的人，常悍然不理他人的感受。她极为长舌。温士顿相信自己可能就是为了逃离母亲才离开英国的。尽管温士顿一开始曾说“只想借着几次会谈来解开心中的结”，他倒是很快地进入治疗之中。他好奇且热切地谈着他自己，并期待每一次的会谈。我将方向转向他最初的抱怨。我留意到虽然他生命中的女性不断更替，但身旁却一定有女人在，这就好像刻意去经营一个有持续异性伴侣陪伴的气氛一般，我提出，这似乎是他用以反抗深层寂寞的方式。这个想法引起他的注意并开启了新的视界。他主动地检视他的童年，并发现这孤独早在小男孩时便已存在。

和异性相恋的经验对他有益。他渴望被爱，亦拥有吸引人的魅力，每次都期待找到的是他追寻的完美女性。但当他获得了爱，却反而害怕。就在此时，他总是不可避免地发现对方的缺陷而退缩。他不会立刻分手，而会等到下一段关系开始才真的离开。这样的模式从他十八岁开始至今。从青少年晚期起，温士顿就未曾独自一人过。

既然这是问题的中心，我们更进一步来看一看温士顿受爱慕的经验。虽然他一直追求别人的爱慕，但真实的经验使他无法承受，他会感觉既兴奋又困窘，而唯一让他舒服的方法就是使自己疏离。这经验使他联想起另一个情境。他曾经是个杰出的运动员，却难以承受别人的赞美。记忆中，每每在有好的表现之后，他总是低着头困窘地走下场。透过联想，他忆起为了怕他变得自大，他的父母很少去注意他的成就。

温士顿谈到家中感情生活的另一个窘况。每当他公开表示对某个女孩的爱慕时，总是招来父母手足的嘲讽。“我的天哪!你爱上她?”家人总是会奚落他一顿。而当他想到异性伴侣的“不完美”时，所怕的正是家人的责难。他渴求家人的赞同而害怕他们的批评。

温士顿质疑这么多人都是被奶妈带大，也过得好好的，为何偏偏他出岔呢?针对这个问题，我们回顾了奶妈陪着他的那段时光，赫然发现这些奶妈都是他母亲精挑细选的。奶妈们根本是母亲的翻版。她们不和谐的人格正是温士顿母亲对孩童无法同理的写照。温士顿认为其他人的奶妈具有爱心，所以他们过得还不错。直到十一岁之前，温士顿有的，不过是三个冷漠的奶妈，而有些人却可以和家人共同度过十五年。

虽然温士顿只为了一个困扰来求医，但在尝试了解他的过程中，好几个问题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何别人的赞美及爱慕令他难以忍受呢?其共同处何在?温士顿流浪生活的意义又何在?他为什么没办法把自己交托给一个人呢?难道亲密关系使他无法忍受吗?为了解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考虑有助于塑造自体的起源学因子，并进一步去解释温士顿现在生活的精神动力层面。基于此，他生活上的三个特点便显得重要。

首先，有关于温士顿的主诉——即是对于爱慕的恒常需求，以及得到时又会退怯。虽然他从未和某一位异性保持持续的关系，但的确有一名幻想中的对象一直陪伴着他，而她的形象来自于他所认识的许多女性。经过这么多年，所有的女性混杂成了一个固定不变却没有面孔的女性。对于温士顿无法建立一个持续的关系，在我看来这和他早年所经历的种种失落而无法得到一个持续的关系有关。这些创伤包括了母亲疏离的性格，她将小孩托付给不同的奶妈照顾，以及他早年离家的生活。温士顿借着逃避交托自己所可能暴露出来的弱点以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他对虚幻中之异性的迷恋满足了他的寂寞，却也不致使他遭受失落的威胁。第二个特点和他的工作有关。因着可变的依恋和表浅的感情生活，当公司有意调职时，温士顿可以轻而易举的搬迁。他从小就学习如何否认(disavowal)及否定(denial)他的感情生活，童年的禁欲环境，使得坚强的性格变得重要。否认也成为他自己性格中无法抹煞的特质。在进入成年之后，这种否认也使他能维持不断流浪的生活。对他的环境而言，忍受分离和孤独而不抱怨的能力特别的重要。

在温士顿的工作选择中，有好几个重要因素。借着建立对流浪生活的掌控，童年的创伤得以重现并制造了一个可以控制的假象。流浪的生活也避免使得任何人或地变得太重要。正如童年丧失父母的人一般，他们保护自己不受依恋的威胁，因为依恋可能使他们再次经历失落。温士顿起初只是要求几次咨商会谈，而非持续的治疗，这也表现了这种保护模式。

在温士顿的生命中，第三个重要的特质便是在他的敏感、易于投入、善于内省的特质和他表现出来的情绪表浅之间的对此。我相信这样的表浅是避免他进一步受到伤害的屏障。生长于这样一个无法神入且压抑情绪的环境里，他无法在生命的进程中期待有些什么不同。他学习到面不改色地去处理情绪，就好像不把它当成一回事似的。在治疗中这个屏障迅速地瓦解，可见他对一个有反应环境的期望并末消失，只是隐藏起来而已。

他的表浅情绪有另一个功用，这使他隔绝那些不知如何舒适及安全地去经历的情感。这问题的根源在其孩童环境的自体客体中，这些自体客体惧怕它们自己的感情经验。对它们而言，爱、温暖、骄傲及愤怒——这些人类的经验显得可怕。在这个环境中情感被以回避、压抑、否定及否认的方式处理。同时也丧失了在谐调的自体客体中所具有的反映(mirror)功能；这功能使他们在自己的情感中觉得安适，也可巩固(validate)和确认(affirmation)孩童的经验。情感的确认增强了处理情感的能力，而对爱、温暖、孤独及骄傲这些情感所生的羞辱感，迫使情感埋于否定及否认的防卫之下。于是，使产生了表浅的情绪。

透过这样的了解，我们可以来检视当温士顿被爱或受称赞时的经验。他对被爱的渴望表露了他一直企求却未得到的母亲眼中的注视。而自体客体无法适度参与反应及调整表现癖自恋，造成了夸大自体必须未经修饰地去确认它的夸大。正如对被爱的渴求，他对赞美的渴求也来自同样的根源：对未修饰的夸大的确认。这个确认的困难来自两方面。一方面来自于当确认的渴求实现时所经验到的强烈兴奋(excitement)。无论来自赞美或被爱，确认带来了具有威胁性的兴奋，而温士顿只有逃避它。为了保证自己不受刺激，他离开爱他的女人并逃避任何赞美。另一方面则和渴求确认而来的羞辱感有关。表现癖夸大(exhibitionistic grandiosity)特别容易受羞愧及困窘所影响。它必须舒适地为孩童的自体客体所接受，方得融入人格之中。

就像将要在第十三章所讨论的，双极自体的概念深怕被具体化(reification)。当它被不同的思想、以游逸式科学家(playful scientist)的态度所验证时，它可以成为有用的概念工具。我并不将双极自体视为一个具体的形式，而仅籍着它来引导，帮助组织我的理解，而当它无法再就获得的资料做出解释时，随时都可以改变。我对温士顿双极自体的概念指出他的雄心极(the pole of ambitions ，这一极来自夸大的逐渐成熟及调整)是衰弱的。这由他不停地追求被爱慕可以得知。当寻求被确认的愿望实现时，他又籍着退缩来保证自己不受过度的刺激。这使他无法如成人般地维持一个关系。孩童时的温士顿转向他的父亲使自己无法反映及未修饰的夸大得以补偿。他的父亲对这方面有所帮助并允许自己默默地被理想化，这使得理想极(the pole of ideals)的心理结构得以形成。由于他的父亲，温士顿的理想在人格中有较高的地位并且具有引导的特质。当他在和谐的理想中，这些理想可成为自恋增强的根源。要记得，温士顿寻求帮忙的动机是被他的理想所激发的，他明白他伤害了别人。他珍视端庄，勇敢地看待他带刺的有害性，并且希望进一步地改变他的行为。在当时，他并不期望他可以被神入地接受并且对自己有帮助。

我简单地摘要这次的治疗，这次治疗的重点在于修补缺损的一极，也就是自体未被反映的部分。温士顿籍着退缩、否定及否认来处理情感所带来的不舒服。在治疗中，我鼓励他在情感出现时确认它并经历它。籍着这样的反应，他表现情绪的屏障很快就消失了，而隐藏的内省能力浮现出来，并且他对他自己也逐渐感到好奇，当他主动检视他的童年，第一个浮现的情感是孤独。他从不知道他是一个孤独的孩子，他一直以为他活得很愉快。他说出了长久以来一直质疑的想法：孩子们应该照着父母的生活方式来活，而不是为自己的快乐而活。温士顿为他曾经是那么孤单的男孩而哭，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欣然接受自己的眼泪，透过治疗，他含着泪一幕幕地回忆过去。在回忆中，温士顿的父母开着拖车载他去乡下，然后只留下保母和他度过那个暑假。他痛苦地回忆着车子驶离时，他哀求他们不要走的情景。

温士顿观察自己的能力快速地成长。就好像他一直等待着这个经验一般。当他了解童年时禁欲的孤独时，他产生了神入自己的能力。他的神入渐渐拓展到他人，而震惊地暸解到他从未领会他所离开的女人的感觉。他反省到他是如何学习一个人独自的生活，就像他自己说的：“就因为我是如此地友善和外向，没有人料到我会是这样。我的内在总是孤独的。”他高兴自己隐藏的部分终于浮现出来了。

我引导温士顿到许多他童年时所不被鼓励的感情。当温士顿谈到他在运动上的良好表现所带来的困窘时，我们有了机会来看清他被否定的表现癖。感到骄傲对他而言是个困扰，而对自己的骄傲觉得舒服通常来自健康的环境。我们进一步地探索他在孩童及成人时期表现癖的经验。

温士顿也提及了对别人感到生气的经验，他说，他从未和人争吵，也不了解人际关系中的愤怒。就如他不确定是否曾经感觉过爱一般。当然，他从未在任何一段关系中提及这件事。温士顿了解他自己是个善良慷慨的人，而当他暸解自己曾被如此剥夺时，他感到难过。他开始觉得错过生命中的重要部分，因为他从未深入关系之中。

就像万花筒般的，温士顿不停地提及不同的情感，这些情感在他童年时遗失了。我试图就我对他早年生活的暸解和目前的经验做一个连结，以整合他的经验。当他谈到爱、骄傲、愤怒及孤独时，我做了一个动力一起源学的解释——这些感觉都是人性的一部分。对他而言，这些感觉很难去经验，也很难和别人分享。我附带说明，这些在治疗中所经历的感觉都是孩童在照顾者胜任的情况下所学习到的经验。对温士顿而言，没有一个照顾者能够帮他安适于他的感觉之中，无论在家或是在学校。相反的，他被教导要埋藏他所感受到的。结果使得这些情感成为不愉快的而潜藏起来。进一步，他在内心深处发展了孤独的方式，而虽然他现在成为一个环游世界的人，而且认识数以百计的人，他仍然在内在感到孤独。温士顿曾提到，如果他没有前来治疗，他会是一个多么孤独、多么浪费人生的人。

温士顿开始对依恋一个人觉得好奇，尝试去和人发生关系，并考虑改变他的流浪生活以使关系巩固。虽然还有很多事要做，但至少对他未被反映的感情生活的修补已经在进行了。他开始投入那些因为孩童时期缺乏反映经验而被分裂出来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