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防卫和阻抗之自体,心理学式的处理
虽然很明显的,我将会再度强调了解致病的力量,是合理的治疗尝试的原则,但让我们暂且打住,举一个内科学的例子。当身体的局部受到细菌的侵入时,身体为了避免全身的感染,会将侵入的细菌包围而形成像膜包一类的防卫构造。然而脓包的壁也阻止了侵入的细菌受到身体的免疫反应作用,允许细菌在防卫构造的保护环境下生长。基于这样的暸解,治疗化脓的方法就是切开脓包壁,引流出内容物。
正如我们对化脓形成过程的了解决定了治疗的方式一样,我们对一个特定心理状态的深度暸解指引了我们治疗的方式。一个人对心智的理论决定了他在临床上对心理问题的处理方式。有了这样的认识,我将回来谈到精神分析中对于防卫机转Cdefense)和阻抗作用(resistance)的处理技巧。精神会以一系列的防卫机转因应入侵的烦乱感觉与情绪,在临床的情境内,这样的防卫机转被叫做阻抗作用。从历史的观点来看,防卫和阻抗的分析居于精神分析技巧的中心地位,也一直以佛洛伊德的心智模型为最主要的指导原则。我将先讨论处理防卫和阻抗的古典方式,再谈柯赫对这些心理上的保护方法的暸解。
佛洛伊德地志学式的模型深信潜意识含有驱力的欲望,它被隔离于意识之外,如同脓包内有毒的物质被隔离于身体之外一样。根据这样的理论,治疗心理疾病的技巧类似于医学上治疗脓包的方式。保护的构造,在心理疾病中指的乃是防卫和阻抗,必须凿穿,好让有毒的内容(驱力的欲望和相关的干扰情绪)暴露出来。防卫和阻抗的分析——凿开环绕在有害的潜意识物质周围的防御的盔甲——是传统精神分析技术的主要部分。佛洛伊德形成这套医学的处理方式,他还鼓励分析师“在精神分析治疗时把自己比拟成外科医师,要搁下自己所有的感觉,甚至包括人性的同情心在内。”(1912, p. 115)
稍后,佛洛伊德的结构理论引介有关于精神机构的概念。根据这个模式,治疗须使自我驯服潜意识的驱力。在这样的模式下,分析的技巧在于教育病人关于驱力的存在,它们会以转移作用和其他方式行动出来。由于驱力的欲望带来焦虑和罪恶感,因此病人为了保护自己免于驱力的欲望的觉醒,便运用了各式各样潜意识中特殊的防卫机转。古典的分析师视病人产生的防卫现象为分析进展的阻抗作用,因为病人拒绝承认驱力的存在。分析师的倾听是以敏感地觉察到阻抗作用为指导原则,其主要工作乃集中在藉由发现阻抗的存在,并解释它们的防卫功能,以克服阻抗作用。对一个古典的分析师而言,防卫机转和阻抗作用的分析本身就是目标,而一个缺陷的自体隐藏的忧郁和受阻的心理发展,这些柯赫视为人格核心的部分却不是关注的中心。
佛洛伊德的传统模式解释了如:口误、梦、压抑和各种症状的心智过程(mental processes),但却无法解释人类复杂的心智状态。它对人格的形成或是自体形成受阻所造成的影响,都无法提供充分的解释。虽然自我心理学家在他们考虑到发展的问题和关注一个受困自我停滞的成长时,扩充了结构的模型,但他们强调的仍是自我的功能,而不是核心部分的干涸。
相反的,自体心理学家认为,疾病不是潜意识驱力造成的结果,而是自体发展的停滞所造成。治疗的效果不是靠扩充知识及增加自我的领域达成的,自体心理学家认为,治疗是透过复健衰弱的自体结构而达成。复健则是透过自体客体转移作用的动员,了解自体客体需求的表达,并将它们以生命发展历史上的脉络来解释。柯赫认为他个人和传统上对于防卫机转的处理上的改变在于:
完成对驱力的欲求、防卫机转、阻抗作用的分析一直被认为是治疗的终点。分析师……传统上不以这个议题做为过渡时期的问题,而会指向病人更重要、更根本的问题。相反地,在相信驱力的欲求、防卫机转和阻抗作用在彻底的分析、修通后,所有的事情终究会自然进展下去的信念下,他们也一直专注于这个议题。毋庸赘言,自体心理学在科学的客观性和其主导理论的实用性这两个概念下,自然得重视这个传统的信念……
我个人比较喜欢说这是病人的“防卫机转”(defensiveness)而不说是他们的“阻抗作用”(resistances)……
因此,一个分析师——特别是熟悉自体心理学的分析师——能够在治疗上达到一定程度娴熟者,很少只以病人的驱力欲求和防卫机转来观察病人;……在分析中,防卫的动机将被理解为心理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活动,换言之,是病人求生存的一种尝试,其试图拯救至少是核心自体的部分,尽管这个核心是微小且不稳固的,但对一个严重缺乏促进发展基质之孩童时期的自体客体而言,这已经是他尽其所能地在建构和维持的了。(Kohut,1984, pp. 1l4-5)
和古典观念有很大不同的是,柯赫视他的病人们的保护动作是为了使他们的自体免于受到来自旧有的、失败的自体客体可预期会产生的破坏和干扰。他不把他们的保护动作视为分析过程中的阻抗,相反地,他视这些保护动作是一个人在他的自体可以再度开始受阻的成长之前,所能用来增进自体之稳定和完整的最健康方式。
柯赫称使用这些不同的保护技巧为“自我保护的最高原则”。他相信保有心理上的自体是每个人的基本信念。为了努力地在有害的环境中保护自己,自体会躲藏在保护的屏障后头。从顺从到攻击,从退缩到竞争,无一不是自体用来隐藏自己、保获安全的方式。在治疗的过程中,这些保护作用的特殊本质竭力发挥。因此所谓的阻抗作用,是为了保住自体的安全而存在,不是为抵抗驱力的欲求而觉醒。
虽然这样的暸解看似和传统精神分析处理、发掘防卫机转的技巧是相同的,但实则大异其趣。竭力发掘保护屏障的目的,以自体心理学的观点来说,不是为了控制驱力的欲求以扩展自我(ego)的知识。相反地,目标应该是在帮助病人暸解自体的整合程度所面临的威胁,暸解和说明为何事情会变成如此。分析的工作在强调防卫机转有保护自体在面对失败的自体客体之破坏力量时,维持完整和安全的功能。分析师神入地了解这些保护方法,能增强自体客体的连结,而有助于治疗的继续推展。柯赫描述他如何看待自我这些保护方法时写道:
病人隐藏缺损自体的需求是否在分析的相似情境中被活化?如同传统分析师所言的,受分析者不愿意去面对如果他让自己对父亲形象般的分析师的驱力欲求发生,就必须要面对的痛苦和焦虑发生呢?绝对不是这样的,所有这些所谓“阻抗”是自我的基本部分,它们从不该被“克服”(overcome)。(Kohut, 1984, p. 148)
临床案例
我有一个病人的案例正好说明应用柯赫概念所进行的精神动力的心理治疗。高博格(1980)对于受伤的自体(injured self)与崩解的自体(disorganized self)的区分在这个讨论中相当有帮助。在这过程中,我把焦点放在如何运用防卫机转保护受伤的自体。同时我由保护作用本身了解到受伤有多深,而在修复奏效后,自体又回到它的发展之路上。
仙蒂是一个被动、近乎无能的女人,只能做一些日常生活琐事的决定。她看起来和做事都像个软弱的小孩,即便在一些简单的状况下,也是焦虑的问东问西。一个伶俐的女人恐怕不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她好似一个没有脑袋的人。我注意到她有时用这种“没脑袋”(brainless)的样子应付外来强烈的情绪,且看来似乎和情感的本质毫不相关。她这种没脑袋的样子似乎是受情绪强度所影响而非其内涵。仙蒂在四个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有一个潜藏着精神病特质的母亲;她尚有社会功能,但是完全无法胜任母职。仙蒂的母亲不了解、也无法回应好奇、好玩、聪明的小仙蒂。事实上,母亲对仙蒂的能干感到忿怒。仙蒂的母亲和她自己的母亲与姐姐十分亲近,这三个女人(母亲、外婆和阿姨)像一个单一的生物体,有她们自己一套的规矩和想法,家中任何人只要不以这套规矩行事,就会被回报以明显的忿怒或是十足沉默的退缩态度。遵从和听话受到鼓励,创新与独立将遭到惩罚。
仙蒂在心理上不称职的母亲有一个仆人协助她照顾四个小孩。这个女仆是个温暖、给人信赖感、娴静却坚强的女人,她喜欢并疼爱这些小孩。仙蒂和这个女仆有许多共同的记忆,她在很多惊险的状况下解救过她,相较之下,母亲似乎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而已。仙蒂的父亲是家中另一个负责的角色,他相当关心别人,生活充实,是对抗那“有毒的”母亲的解药。
仙蒂的父亲很不幸在她十六岁那年过世,依仙蒂母亲的特质,自然无法面对这样的不幸。虽然仙蒂的父亲在心肌梗塞后尚在病榻卧病数日,但母亲不知如何告诉孩子父亲已病得很重了。孩子们不准去医院探望父亲,以至于仙蒂无法向他道别,她因此感到相当难过。父亲过世的当时,仙蒂的母亲把孩子们送到他们的小儿科医师那儿,为他们注射镇静剂。
当父亲在世时,有着相当强势的形象。比日常生活更重要的,他似乎知道仙蒂所有问题的答案。虽然实际上父亲可能是相当有控制欲和过度干预的人,然而仙蒂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坚定、没有恶意的力量,帮助她克服母亲具破坏性的情感匮乏。父亲的遽然去世对仙带而言是个大灾难,造成了相当深远、长期的瓦解分裂。仙蒂有好多年不能接受失去他的事实。她透过一些奇术、仪式和她深爱的父亲保持紧密的连结,她看似一个无助、无知的小孩,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她的大脑部分。
仙蒂一直保有她父亲存在的感觉,直到她失去了属于自己的头脑。她明显被动的个性帮助仙蒂和她易怒的母亲维持着一份困扰的连结。只要仙蒂一表现出坚强、有能力的一面,母亲就加以排斥。虽然是个恐怖的经验,但是和母亲连结总比以往孤伶伶一人要好。为了保持自体的安全,仙蒂和她母亲连结时,把自己藏在一个没脑袋、无助的小孩的面具后面。
古典的理论架构会认为这个拘谨的女人明显的被动是一种对其性欲、力量和能力的防卫性撤退。这样的防卫可被视为仙蒂潜意识中尝试在保护自己免于陷入母亲幻想式的愤怒中,这幻想是母亲会因为仙蒂对父亲的爱,而引发仙蒂和母亲间互相竞争的感觉,进而引发母亲的报复反应。古典分析师的理解会将仙蒂的退化行为视为一种宣言:“我不会威胁妳的,妈妈!我只是个无助的小女孩而已! ”
以另一个层面来看仙蒂瘫痪似的被动,可以将其解读为自我惩罚的表现。她深信自己造成父亲死去的幻想,使她必须惩罚自己。在幻想中,父亲的死是对仙蒂乱伦和谋杀的驱力欲求的惩罚。古典治疗的目标在于使自我觉察潜意识的欲求,进而使自我得以掌控驱力。为达此目的,治疗的焦点将放在仙蒂屡屡为了保有驱力的欲求,而不断以转移或其他阻抗作用表现却不自觉的防卫尝试。
自体心理学的处理基本上是不同的。尽管我花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够完全掌握仙蒂明显的被动和笨拙的意义,但我确信了解她的被动是在保护衰弱、隐藏的自体。我不认为她的被动是因为对驱力欲求防卫性的退缩而需要剖析;我也不认为仙蒂幻想般的生活是潜意识驱力的展现。相反的,依柯赫的想法,我把仙蒂放在她的自体客体环境的脉络中去暸解她。
这个治疗的暸解阶段,在仙蒂陈述她的忧郁和她那精神病的母亲的恐怖经验中持续了数年。最后,仙蒂了解到她母亲病的有多重,和对她心理发展的影响,包括她必须是个“小孩”以保安全。
在我们治疗期间,仙蒂常提到佛朗克·鲍姆(Frank Baum)的《绿野仙踪》中的陶乐丝(Dorothy)。她所认同的陶乐丝是一个失去了家庭,却不断追求家的完整和安全的年轻女子。仙蒂暸解陶乐丝旅途中的友伴象征破碎的自体的片段:没有头脑的稻草人(Scarecrow)、没有生命、感觉之心的锡人(Tin Man),以及没有勇气的狮子。她寻找一个像她父亲一般全能的男巫(Wizard),能够神奇地把她重组起来。
治疗中主要的转移作用是理想化,起初我把它理解成仙蒂受阻之理想化的自体客体需求的重新动员。然而这理想化相当显著,并未随时间推移而改变。我起先预测随着结构的产生,这作用将逐渐消弭,但它似乎仍不改变地存在。最后我终于了解这理想化作用并不存在于重新成长的部分,它是保护害怕、衰弱的自体之巨大屏障的一部分。
同时我也学到那样的无能、没脑袋和“小孩子气”是让仙蒂保持安全,使她免于遭到精神病的母亲忿怒的方法。它也帮助她和死去的父亲维持生命上的连结。这样的转移作用我已经知道答案,而仙蒂本人却一无所知,原因不是因为伴随仙蒂的潜意识驱力而来的危险感所造成的防卫性撤退,也不是理想化的自体客体需求的动员。相反的,那是因为仙蒂努力要透过转移作用重新活化儿时死去的父亲的记忆以感觉完整和安全所做的努力。此外,仙蒂孩子气的样子创造一个避难所,使她得以躲开精神病的母亲的威胁。
只有在了解转移作用是仙蒂面对母亲的一种保护作用,和维持与父亲生命的链接的功能后,我才能有效地着手于转移作用的处理上。延迟数年的哀恸过程,在我们开始处理父亲的转移作用时才开始。在哀恸过程中,仙蒂对她受伤而躲藏起来的自体说道:“我终于了解当我父亲死去时,我有多疯狂,我爬进棺材内待在他的身旁,那儿似乎是我唯一安全的地方。”
随着治疗的进展,可以很清楚的看出维持孩子样如何保护仙蒂安全。这样的伪装提供了一个天堂,让她受伤的自体得到必须的修复和强化,直到足以修通丧父的经验。仙蒂藉由亲近父亲以补偿精神病的母亲造成的伤害。父亲的死让她又回到和母亲的连结,因为那似乎是完整感觉的唯一泉源。但这个完整只是个幻象(illusion),时而因母亲的破坏而幻灭。
随着受伤自体的修复逐渐进展,仙蒂和精神病的母亲间的连结也逐渐松强下来。她了解了母亲的破坏性,并哀悼她所不曾拥有过的母亲。日益坚强的仙蒂,转向处理她父亲过世所带给她之无法承受的创伤。我们花了好几年的时间处理仙蒂精神病的母亲带给她的伤害,但丧父之痛对她而言可能是更难处理的问题。这是因为仙蒂在生命的早期使藉由转向依靠父亲和养育的保姆来保让她自己免于母亲的伤害。父亲是帮助仙蒂走向生命和健康的第二个,也是最好的机会,所以他的早逝带来的伤害特别大。他是提供健全的神智和安全的补偿性双亲。
一旦我们能够面对仙蒂深切的丧父经验,治疗进展变得相当快速。对于使她保持安全的理想化需求减少了。这样的变化在我提到将要休假时表现出来。这是一个新的经验,仙蒂公然表达她对我离开的愤怒,接着又为了许多事向我生气。一开始,她的愤怒是广泛没有目标的,然后主要是集中在觉得被背叛和抛弃的感受。关于她父亲生病和死亡的感觉开始浮现,这是仙蒂以前从来不自知的。她再也不须要去否认她对父亲死去的深沉经验。在哀恸中,除了痛苦外,仙蒂也开始感到自己的完整。
有趣的是她对男巫的联想。他不再是个神奇的人,而只是个躲在帘幕后,粗暴地操弄傀儡绳索的愚蠢男人。在修复了受伤的自体和走过对她“神奇”的父亲的哀恸后,仙蒂从“小孩”的枷锁中走出来。她再也不需要理想化的保护作用,她自觉是一个有能力的人,能够在这世界上有自信地为自己说话。她相信自己能发展自己的天赋,未来能够过着充实的生活。像陶乐丝的拖鞋把她送回家一样,仙蒂感到能够找到自己生活的方向。如同她在一次会谈中所说的:“现在我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有心脏,有头脑,和灵魂。”
自体心理学的观点使我能够掌握在仙蒂的防卫状态中具有的健康(health)性质。在她试图保持安全却又恐惧、受伤的自体,这个信号灯似的影象的引导下,我了解仙蒂的被动的本质是维护生命的屏障。我不相信那是由潜意识驱力的撤退所造成。从这样的观点,我们才能修补把自己囚禁在碉堡内的受伤的自体,使它回到原来发展的路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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