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上的考虑：了解、说明，以及错误解释对治疗的冲击

关于到底是什么样的作用造成治愈的问题，可以从下面的两个观点来看：有人认为是重新活化的发展过程造成治愈，而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是技巧上的重视才活化了发展的过程。从他的浩大著作中，柯赫巨细靡遗地强调前者的想法。他记录到分析如何经由重新活化停滞的发展过程而达到治愈。在《分析如何治愈?》一书中，他将注意力放到第二个观点上，指出技巧上的考虑如何活化了发展的过程。他在此强调实务的问题，指出分析师到底做了什么而活化了冬眠的型构，并帮助他们踏上发展的路程。

为了回答在“如何能够”这个问题上分析师做了什么，柯赫提出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如果他的(柯赫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分析师能用传统的理论成功地治疗伊底帕斯精神官能症吗?我们又如何解释一些根据其他甚至是分歧的理论的分析师，均能成功地治疗自恋人格疾患的个案呢?

柯赫举克莱恩学派分析师的例子来说明技术上对这个看来吊诡的议题的考虑。他说了一段小故事：一位(女性)分析师告诉病人她必须取消最近一次的预约。在这次宣布后接下来的会谈中，病人一直保持沉默，对分析师问她感觉怎么样都不作回应。分析师以温和的态度回应他的退缩，说她相信宣布要取消预约一事，已经改变了病人对她的观感，自先前美好且温暖的乳房，变成现在坏的、冷淡且不哺育的乳房。此外，分析师还说，病人现在一定开始感到想施虐的狂怒，想把分析师撕咬成碎片。为了克制自己的这些冲动，分析师补充说道，病人得抑止她的活动，特别是口腔的活动，所以她现在无法说话。病人于是放松了下来。两人均同意分析师已经又重建了她先前“好的乳房”的地位。

柯赫提示这样的解释可能和以伊底帕斯的术语来表达一样有效，后者的说法会解释说：病人觉得被母亲遗弃，因为她锁住卧房的门，以便和父亲性交。同样的，以自体心理学的术语也能有效的解析，它的说法会认为：病人的自尊由于分析师宣布缺席受到贬抑，一如孩提时受到认可、支持的厨娘被严峻、冷默的母亲突然辞退时，自尊所受的贬抑一般。

这是否意味柯赫是个可接受任何事的折衷主义者?相反的，柯赫相信虽然所有的解释均有裨益，但只有一个解释是正确的。这又怎么可能呢?

柯赫引用爱德华·葛罗伯(Edward Glover)试图回答这个问题的着名论文(1931)，其中描述不精确解释(inexact interpretation)的治疗效果。柯赫不同意葛罗伯认为不精确解释的裨益来自病人的可暗示性(suggestibilíty)。柯赫觉得虽然言语的解释内容可能不正确，但基本的沟通讯息可能是正确的。在克莱恩学派分析师的故事中，分析师所表现的基本讯息是仁慈且温暖的，传达了她了解病人因为会谈被取消所感到深深的不安。分析师重视他的病人的不安是病人所感受到最重要的部分。动力学上对这个不安的解释并不是最重要的，不论用克莱恩学派、佛洛伊德学派，还是自体心理学的名词均能表达。分析师若在她的讯息中没有适度的温暖，或是无法在字里行间表示其感受到的不安，那分析师便无法表达她的了解，以及产生补偿性的效果。

柯赫用这个小故事说明了一个技术上完整的介入处置(imervention)包含了两个部分：

1.暸解(understanding)的部分；以及

2.说明(explaining)的部分。

而在实务上，这两个部分，或者说是两个阶段的解释常常互相连结，甚至就在一次介入处置中同时出现。柯赫注意到有些病人需要进行一段特别长时间的了解阶段，最后才能接受说明。

克莱恩学派分析师的故事是一个介入处置的例子。柯赫用它说明了解和说明是不同的阶段。克莱恩学派分析师正确地了解到她的病人因为失掉会谈而纷乱的感受，并表达出她的了解，虽然柯赫觉得那是个不正确的动力学上的解释。分析师“不合标准”的说明可以为病人所忍受，是因为病人经验的核心已经被了解，而不精确的解释则是因为它们已进入两阶段解释过程中正确的第一阶段而奏效。除了不精确之外，“不合标准”的说明对于建立心理结构是有帮助的。柯赫问道，是否可能只须两阶段解释过程中的第一个步骤，就能有效的建立结构?如何只靠了解来建立结构呢? 这是不是只是透过爱、仁慈和了解而治愈的一种变形?

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柯赫引用他的基本主张，即建构心理结构的过程始于恰到好处的挫折。在这个案中，分析师表达她的了解如何被视为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挫折呢?柯赫答道：

它之所以是挫折乃因为分析师除了陈解病人的感受外，并承认病人的难受是正常的……但分析师并不会依病人的需求去行动。因此，克莱恩学派分析师的个案，未来会谈的规律性和连续性还是会被分析师即将缺席而干扰。这便是恰到好处的控折，因为沟通仍是依病人的需求——只是程度上减少了些。至于它是恰到好处的挫折而不是恰到好处的满足，是因为经由分析师多多少少正确的了解，在分析师和病人之间建立(重建)了一个神入的联结，取代了纯粹只是满足病人的需求。必须注意的是，所有的这些成分都还是基本治疗单位中的暸解阶段的一部分。

在介入处置的暸解阶段，分析师表达她暸解病人对分析师的不舒服的经验。这不舒服就是挫折。分析师表达了她的暸解，就降低了挫折的强度，使之成为恰到好处的挫折。柯赫详细地检视恰到好处的挫折，把它再细分为连续的三个事件：

1.需求：早期自恋需求的重新活化在与分析师的自体客体转移作用中被经验到。(在我们先前的小故事中，对于与一个理想化自体客体持续融合的需求被复苏了起来，以希望治疗者持续出席的方式来表现。)

2.破裂：接下来会对因自体客体而重新活化的自恋需求感到失望。(故事中，分析师宣布要取消会谈造成复苏的自体客体需求的失望。)

3.修复：自体和自体客体的神入联结重新建立。(由于分析师表达她了解宣布取消造成病人内在状态的破裂，因此产生了修复的作用。)

柯赫把需求—崩溃—修复这个顺序过程，视为恰到好处的挫折的一部分，它可以在健康的发展过程中，也能在分析的情境内发生。它普遍存在及发生于传统的或是自体心理学的精神分析情境中：

我相信精神分析——传统的精神分析——一直是透过我所揭示的三个步骤过程才达到成功的；而自体心理学唯一真正的进展在于它扩充了精神分析理论，特别在理论性地阐释经由发现自体客体的转移作用，而暸解在转移作用中，重新活化受挫败的发展需求的这整个新领域的澄清。

撇开什么才叫“分析式”的这些通常不是真正问题的问题，柯赫回到什么才叫真正的“分析式的处理”这个问题。对他而言，这必须包括了解和说明两个层面的解释。两者均是分析过程不可或缺的部分。另一个问题产生了：若在恰到好处的挫折的了解阶段就可以建构结构，那么为什么要解释的阶段?它的功能为何?它又为这个过程增添了什么?

为了回答，柯赫检视了解释阶段，并分析出至少两个以上的成分：

（a)动力学的成分。这是分析师所做的陈述，它用病人在转移作用中经验到的复苏的发展需求解释病人现在的情绪反应。

(b)起源学的成分。这是分析师所做的陈述，它考虑病人早期的生活经验，并用以解释目前转移作用的根源。

接下来我们要对先前所读到的故事做更详尽的解析。在故事中，分析师宣布取消下次的会谈后，分析师是这么对病人的退缩做出的反应：

1.了解阶段：

“你不想和我说话，是因为你对我宣布将取消一次会谈感到不舒服，这事情似乎毫无准备而且也太突然了。”

2. 解释阶段：

“你这样感觉是因为：”

(a)动力学的陈述：

“你必须依靠我而有安全和完整的感觉，所以切断时会感到破裂的感觉。”(这段话解释了理想化的转移作用，以及其破裂的经验。)

以及

(b)起源学的陈述；

“你对这类破裂特别敏感，是因为当你小时候，就像所有的孩子一样，需要母亲持续、不间断的出现才能感到安全与完整。你寂寞且忧郁的母亲常常离你而去——而且通常并没有怎么留心到你——和她的母亲一起去长途旅行，而让你和一个换过一个的奶妈相处，而奶妈们并不暸解你。”

(这段话以不带批判色彩的方式解释孩提时代理想化自体客体的原始需求和创伤性的破裂，使病人对目前的破裂显得过度敏感。)

回到解释阶段的功能这个议题上，柯赫相信这个阶段能增加了解阶段的影响。如此做可以在质的方面改变整个解释的性质。对病人而言，完整的起源一动力学解释有双重效果：

1.病人对于和分析师之间的神入联结的信任，由于分析师传达了他/她了解的深刻而加强。这样的经验也深化了病人对自己的神入暸解。

2.两阶段的起源一动力学解释，提供病人一个持续的方式去思考自己的转移作用经验的意义。假以时日，暸解阶段本身会变得模糊、片段。但附加上的完整的起源一动力学解释可以促使病人把他/她自己的转移作用经验放在自己生命脉络的格局去思考。在这样的格局里去了解，则这个破裂将有更大的意义，进而使病人在分析师不在场的其他情况下，也能够了解类似的经验。起源一动力学解释是修通过程中的一个重要工具。

在分析过程中重复再重复地“暸解按着说明”的两步骤的解释单元，是柯赫相信导致精神分析治愈的技术成分。不论分析师师承的理论为何，分析中的转移作用必须加以解释与修通的技术手法是相同的。这样的手法并不是自体心理学的治疗方法所特有的。